半夏小說

愛我還找他

關燈
愛我還找他

而餘淵若那邊,也在經歷着他自己的拉扯。

他看得見必颉在追他。那些多停留的目光、多問的一句"你今天忙不忙"、多走的那幾步路——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底。他也知道自己對必颉的感覺在松動,從一開始的"接受但不回應",慢慢變成"接受并且偶爾會習慣性地等下一次接觸"。他在這個過程中意識到了自己并不反感必颉的靠近,甚至在某些時刻會主動多停留幾秒。

但有一件事像根細刺一樣紮在他心裏——必颉還在找若木。

魏青案子開專項組、查虞淵、去斷根之地、研究空間法陣的通路圖——所有這些事情的核心指向都是"若木"這個名字。必颉追他的同時,手上關于若木的卷宗一刻都沒停過。

餘淵若不知道那個若木是誰。他查過檔案,翻過典籍,但所有關于"若木"的公開信息都像是被什麽東西系統地抹去過。他只能從碎片裏推斷出那是一個對必颉極其重要的人——重要到必颉即使現在在追他餘淵若,也依然要花大量的精力去尋找那個人。

"你既然喜歡我,為什麽還要找那個人?"

他從來沒有問出過這個問題。但他每天晚上回家獨自坐在客廳裏的時候,這個念頭會安靜地浮上來,像一杯茶裏的葉梗慢慢從杯底升到水面。他不想問,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一旦問出口就無可挽回了——要麽必颉給他一個解釋,那解釋不管是什麽都會改變什麽;要麽必颉回避,那回避本身就是一個答案。

餘淵若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那根筋今天又跳了一下,比上周的頻率更高了。他在黑暗中坐着,閉着眼感受那種陌生的、不來自他自己的波動緩緩流過他的脊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但他隐約覺得這些感覺的答案跟必颉要找的那個"若木"有關。

十二月末的最後一個周六,必颉約餘淵若去城郊的山上走一走。說是看雪,但那個地方其實是齊陵告訴他的——學院後面有片小山坡,從那裏能望見整個漠市和遠處西面的山脊線。天氣晴好的時候,山脊線盡頭能隐約看見一片比別的山都低平的暗色輪廓,那是虞淵的方向。

餘淵若答應了這個邀約。周六下午陽光難得地好,氣溫雖然低但風不大。兩人沿着山坡的步道慢慢往上走,若若今天被齊陵接去跟別的小朋友一起做手工了,所以只有他們兩個人。積雪覆蓋着山野,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安靜的冬日午後格外清晰。

走到半山腰的一處觀景臺,餘淵若停下來喘了口氣。他平時不常走山路,臉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呼出的白氣在面前聚成小團又散開。必颉站在他身側,自然地偏過身替他擋了一下風口。

"那是什麽方向?"餘淵若指着西面天際線那片暗色的輪廓問。

必颉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虞淵。"

餘淵若放下手,看着那片遠山不說話。冬日的空氣清透極了,那片暗色輪廓在天際線上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沉默的剪影。他看了很久,久到必颉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說:"那個地方是不是跟若木有關?"

"所有線索都指向那裏。"

餘淵若點了點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他的目光還留在那片遠山上,睫毛被冷風吹得微微顫着。"必颉。"

"嗯?"

"你找若木的時候,是不是覺得那個人對你很重要?"

必颉站在他身側,冬日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兩人之間鋪開一層暖融融的淺金色。他看着餘淵若被圍巾遮了大半的側臉,看着那雙在日光下微微眯起來的琥珀色眼眸。

"是。"他說,"那個人對我來說,比我能用語言說出來的所有東西都重要。"

餘淵若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把目光從遠山收回來,轉向腳下的雪地,聲音被圍巾擋得有些發悶:"那你還來追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語氣沒有什麽起伏,但必颉聽出了底下那種隐忍的、被小心包裹着的試探。他轉過身正對着餘淵若,認真地看他。

"我追你,跟我在找若木,是同一件事。"

餘淵若擡起了眼。他拉開圍巾露出下半張臉,冷空氣讓他的鼻尖更紅了一些。他看着必颉的表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正在融化的冰。

"餘淵若,"必颉在冬日的山風裏叫他的名字,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對方的耳朵裏,"等我準備好了,我會把所有事情告訴你。在那之前——你只要知道,我是真的愛你。"

餘淵若看着他沒有說話。山風把兩人的頭發和衣擺都吹得微微晃動,遠處有鳥鳴聲從林子裏傳出來,短促而清越。他在那片風裏站了很久,然後低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但必颉看見了他眼尾的弧度落下去的時候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慢了一些。

"回去的路還遠。"餘淵若說,轉身開始往山下走,"走慢了天要黑了。"

必颉跟上他的步伐,走在他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餘淵若的圍巾尾端被風吹得揚起來掃過他的手腕,觸感輕柔而短暫。他在那條下山的小路上跟餘淵若并肩走着,冬日的陽光把兩道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長一短,挨得很近。

餘淵若走了一會兒,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說的愛我,是真的嗎?"

必颉看着腳下被踩實的雪路,嘴角彎了彎:"我保證。"

餘淵若沒有繼續追問。他轉回去看着前方的路,但步伐比之前輕快了一點點。從側面能看見他的圍巾邊緣露出來的那一小塊皮膚上,有一點不明顯的淺粉色浮了上來。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別的什麽。

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了。餘淵若在單元門口停下來,像是要說什麽,但又收住了。他看了必颉一眼,那些藏在日常平淡下的東西在這一刻湧上來了一些,他壓了壓,最後只說了一句:"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回去想想。"

必颉站在暮色裏看着他,點頭:"好。"

餘淵若轉身走了。他走過街角的時候必颉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燈初亮的光線下漸漸變小。遠處的山脊線在暮色中融成了一片暗藍,最後一抹日光從西面沉下去,無聲地落入虞淵的方向。

必颉回到家的時候若若已經被齊陵送回來了,正趴在茶幾上拼積木。他看見必颉進門就擡頭問:"爸爸你送叔叔回去了?"

"嗯。"

"叔叔開心嗎?"

必颉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你怎麽覺得他不開心?"

"他上次走的時候,走路是這樣的——"若若站起來學了一個步子,又直又板,"他今天走的時候,走路是這樣的——"他換了一個步子,肩頭微微松着,步伐比剛才輕快了些許。

必颉看着自己兒子那惟妙惟肖的模仿,蹲下來認真地看着他:"你從哪兒學的觀察人走路?"

若若歪了歪腦袋:"若若觀察爸爸的時候學會的呀。爸爸看叔叔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他把眼睛眯起來一點點,嘴角抿着,目光固定在一個方向一動不動。

必颉被自己兒子看笑了。他伸手揉了揉若若的頭頂,站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着正趴回去繼續拼積木的若若,問了一句:"若若,你想不想早點見到大樹爸爸?"

若若手裏的積木停了一下。他擡起頭看向必颉,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裏有認真思索的光。過了一會兒他說:"想的。但是大樹爸爸如果還沒準備好,若若可以等。若若已經等過了,可以再等一會兒。"

必颉站在廚房門口看着自己兒子那個小小的、端端正正坐在茶幾前的背影,冬夜窗外最後的光線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若若的頭發上落了一層淡金。

他轉身走進廚房,擰開了竈火。鍋裏的水開始發出細細的聲響,蒸汽袅袅地升起來,把窗口的寒氣擋在了外面。

那晚他收到了一條來自餘淵若的消息,時間快十一點了:"我今天在山上的時候,又看到那個夢了。更清楚了。樹底下那個人的肩膀——跟你很像。"

必颉看着那行字,在手機屏幕的亮光裏坐了很久。然後他回了一條:"下周那個案子如果時間不緊,我再帶你去那座山上看看。"

餘淵若回了一個字:"好。"

必颉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側過身看着窗外。冬夜的城市燈火明明滅滅,遠處虞淵方向的天際線沉在一片深暗的靛藍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後背肩胛骨附近那道最長的疤痕,指腹下溫溫熱熱的觸感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無聲地回應着。

快了。他想。一切都在往應該去的方向走。

餘淵若說"好"的那個字之後,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新調校過了。

第二天早上必颉到政務中心的時候,在樓下碰見了餘淵若。餘淵若正站在大廳門口的自動販賣機前買咖啡,聽見腳步聲偏過頭看了一眼,然後手指在販賣機的按鍵上多按了一秒,買了兩杯。他把其中一杯遞過來的時候,必颉接過去碰到了他的指尖,微涼,帶着販賣機裏剛取出來的溫熱。

"你今天來得早。"餘淵若說。

"你也是。"

兩人并肩往電梯方向走。大廳裏來來往往的人不少,但他們之間的那幾步路像是被一個透明的罩子隔開了,周圍的聲音往後退了幾尺。電梯門合攏的時候,轎廂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餘淵若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必颉看着電梯壁上映出來的人影,看見餘淵若垂着的睫毛在杯沿上方的水汽裏微微顫着。

"你昨晚睡得好嗎?"必颉問。

餘淵若擡了一下眼,從杯沿上方看他:"還行。那個夢沒來。"

"那今天精神應該不錯。"

"嗯。"

電梯到了五樓,門滑開的瞬間餘淵若先邁了出去。但他走出去兩步之後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必颉一眼。那個回頭的動作很短,目光在必颉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後他轉回去繼續走了。但必颉看到了他轉身時嘴角那一點點還沒來得及收住的弧度。

那天上午的專項組例會上,餘淵若跟必颉坐在一起。他們以前坐得近時中間總會隔一個座位的空隙,這次餘淵若坐下來的時候把文件放在了自己右手邊,于是那個空位自然消失了。兩人之間隔着大約一拳的距離,餘淵若翻文件時手肘偶爾會碰到必颉的手臂,觸感輕而短,每次碰到之後他都沒有刻意挪開。

其他組員似乎也注意到了什麽。坐在對面的分析員彙報到一半的時候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又看了他們一眼,最後硬生生把視線轉回了自己的電腦屏幕上。必颉低下頭假裝記筆記,餘光裏看見餘淵若的耳朵尖有一點點不太明顯但确實存在的粉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